金坠又惊又疑,屏息躲在门后听下去。只听那“妙音天”苦笑道:
“若在昔日,想看我的脸需花上数金呢。可惜如今我已面目全非,纵倒贴钱给你,你也不会想看的。”
君迁道:“可是染疾所致?”
“他们都说我遭报应染上了风癞,不知还能活多久。这屋里不干净,离我远些吧。”
君迁道:“此疾绝非风癞,如若不嫌,请允我上前诊视。”
妙音天道:“你是医者?”
君迁颔首。妙音天分外错愕,踌躇片刻,拨开乱发,露出了自己的脸。君迁举烛上前,俯身望诊。金坠借着微光从门缝中窥去,但见那白发之下满面花疮,一半业已溃烂;眉睫亦悉数脱落,形如厉鬼所化。
金坠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面容,捂着嘴才没惊呼出来。君迁虽有预判,仍为这凄厉病容所惊,忙询问病人:“此前可曾寻医求诊?”
妙音天道:“曾有姊妹好心替我求过医药,稍有名气的医者听闻我的症状,无人愿见我。只偷偷看过几个游医,皆说我此疾为淫邪冥病,无药可医,叫我去寺院道观向大德求请攘灾符咒……”
君迁皱眉打断:“方术之言属无稽之谈,百害无益,切勿理会。以我之见,娘子身染淋毒,疳疮业已上攻头面。若再不医治,一年内恐有性命之虞。”
妙音天一怔,冷笑道:“我既染了这不洁的恶病,害人害己,哪里还有救呢?”
君迁道:“世人惯将此病归咎于花柳女子,实则此病女可传男,男亦可传女,绝非凭空而生。女子多为被染一方,症状更为严重。还请立即服药医治,且应多透风见光,不可于此久居了。”
妙音天道:“我染了这不洁之病,人人都避我不及,先生不怕么?”
“世间百疾各有其症,无分洁污。”君迁顿了顿,“家母亦是医门中人,曾对此疾有所探研。世人囿于道德成见以绝症视之,患者本人亦羞于求诊,实则此疾与寻常疾病无异,按方诊治便可痊愈,切勿自弃。”
妙音天垂眸:“先生德术双馨,想必是位名医吧?”
君迁摇摇头,掏出随身所携的一本小册,向妙音天借笔开了药方,撕下纸张递给她。
“请速按此方前去杭州药局购药,若有难处,可先挂账。我日间于此坐诊,妙娘子可自行前来求诊。然药局并无分科,实难有所助益。”君迁说着,又写了一张字条递过去,“近郊余杭有一位杜姓女医,是家母故友,擅治此疾。妙娘子若照此址前去求诊,疗效定佳。”
妙音天如获至宝,感激地接过字条。君迁又道:
“目下另有一处施药济病的公共医坊正在筹建,建成后问诊求药皆不收费,且设有诸多病科。娘子若有所需,日后亦可前往问诊。”
妙音天感动道:“先生方才说,你母亲曾为许多身患此疾的女子治过病?不知令堂现在何处?”
君迁低低道:“家母……业已谢世多年。”
妙音天轻叹一声:“渡人者不可自渡,医人者不可自医……这都是命。”
君迁不语。昏室幽寂,不时可闻窗外鸟语人声交杂,春光喧嚣,恍若隔世。金坠在门外窥见这一切,一时呆住了。就在此时,楼下忽响起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须臾便闻盈袖嚷道:
“好啊!想不到你沈学士一世英名,竟也是个登徒子!说,将我家梁恒藏到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砰地撞开。盈袖忿忿闯进阁楼,见屋中暗无天日,霉气熏人,忙蹙眉掩鼻。金坠正要劝她,盈袖已上前指着君迁大骂道:
“男人家果然都一个德行,放着家里明媒正娶的不理,专跑来这鬼地方寻欢!还是个白毛,住在这盘丝洞里,不会是妖精化的吧!我倒要看看她长得有多好看才勾了你去!”
说着便转向一旁的妙音天,不顾金坠阻拦,伸手便要去扯她遮面的头发。妙音天冷笑一声,转过身去对镜梳头,淡淡道:
“这位小娘子莫不是以为,自己嫁了人,便比我这样的人高贵么?你我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我在这楼中卖身,你在你夫家卖身——我卖身尚有进账,你呢?”
“你……!”
盈袖恼羞成怒,一时语塞,眼圈一红,竟掩面哭了起来。金坠忙去安慰,瞥向君迁,见他亦错愕而无奈地望着自己。这时又有人在外嚷道:
“怎么吵成这般?沈学士你到底找着人没有……”
听见楼上动静,梁恒终于姗姗来迟,一进门撞见盈袖,霎时吓得面无人色。又见她哭得正凶,忙上前搂着她宽慰道:
“我的嫡亲心肝儿,好好地怎生哭了?娘子莫哭,千错万错皆是我错!为夫今日来此实为一桩要紧公事,绝不是来花天酒地的,不信你闻闻我这一身的墨水味儿……”
正要替她抹泪,盈袖蓦地抬头狠瞪他一眼,扬手一甩,在他颊上烙下个掌印;还嫌不解气,又从腰上扯下随身携着的那只书袋,一下接一下往梁恒头上狠敲,边敲边骂:
“上回说是去什么诗社,还嫌我不识字丢了你的脸面,亏我天天吊着这破玩意被人当书呆子看,你倒好,青楼里的墨水都比自家的香?这么爱喝,教你喝个痛快!”
话落从书袋里取出墨盒揭开,劈头盖脸泼了那负心人一身黑,又将那一袋子文房四宝一股脑往他身上一砸,扬长而去。梁恒当众惨遭娘子一顿痛打,捂着自己乌七八黑的俊脸哀声叫屈:
“苍天有眼呐!我说你们怎都干瞪眼看着?——沈大学士,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我替你两肋插刀却遭娘子误会,你也不替我辩解几句,自个儿倒是琴瑟和鸣!”
君迁无奈道:“你怎样了?”
“怎样?破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