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楼生翩翩唱道: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得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我相信,即使是对戏曲唱腔一窍不通的人,也能迅速感觉出胡楼生与他人的天壤之别。
无论是外貌还是嗓音,他都是天才中的天才,与胡楼生生于同一时代的戏曲家,不知是一种天大的幸运,还是一种天大的悲哀。
就在这时,我看到对面楼座内有一陌生面孔,他穿着服帖的黑色西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上的胡楼生,不住地点头。
唱完这折《锁麟囊》,胡楼生就要回后台卸妆了,我急忙跑下楼去接应,没办法,谁叫我是他的徒弟呢。
后台休息室里已经堆满了花篮珠宝与名贵行头,胡楼生无视它们与满嘴恭维的戏楼老板关山,正坐在镜子前给自己卸妆。
我刚把他的湖蓝长袍从木箱里取出来,他的几个小厮就争抢着接过去。
胡楼生抬着双臂让别人给他穿衣服,他对关山道:“这些东西,您选点喜欢的留下,剩下的再给我吧。”
关山喜不自禁,笑得眼都没了:“胡老板啊,我替这楼里上下所有人谢谢您,您这一赏,大家过年都多了件新衣裳穿,我们这戏楼能请到您,简直三生有幸啊!”
胡楼生没答话,他突然嘶了一声,看样子是小厮的指甲刮到了他的皮肤。
“笨手笨脚的,换个人来——阿瑾。”
说真的,我实在不愿意给人穿衣服,但他指名道姓的叫我,我也只得过去。
胡楼生的嘴角弯起,忍不住露出一个得意的坏笑——我怀疑刚刚那个小厮根本就没碰到他。
又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关爷,门外有个叫张玄同的求见。”
“张玄同?”关山想了一瞬,然后连忙道,“快有请快有请,这可是总理家的三少爷。”
同时,他又暗自琢磨:“奇怪,这个三少爷不是从来不听戏吗?”
张玄同自小在英国留学,近年刚刚回国,他鄙弃一切国内的老古董,总是爱捣鼓一些外国玩意儿,时人都称他崇洋媚外,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戏楼现身。
胡楼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阻止了我替他披上黑呢斗篷的动作。
张玄同走进门来,原来他就是刚才我在二楼看到的那个穿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
他摘下了黑色圆礼帽,朝胡楼生伸出右手:“久闻胡老板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胡楼生矜持的与他握了握手。
胡楼生的矜持倒不是因为他品格高贵,不屈服于总理家少爷的权威,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燕城戍卫司令的族兄弟。
关山道:“张少爷与胡老板今日同到,鄙舍蓬荜生辉啊,我就不打扰,你们先聊,你们先聊。”
关山一边说着,一边招呼门内的小厮往外走。
张玄同抬手道:“不必,关老板也一同留在这里吧。”
他拍了拍手掌,门外一群小厮就搬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幕布和一个盖着红布的东西走了进来。
张玄同掀开红布,里面是一个机器:
“这是电影放映机。”
随行的管家在机器上操作了几下,前方的白色幕布上竟出现了一个杜丽娘,不仅如此,她还在幕布上动了起来,《牡丹亭》的唱词回荡在小小的房间内。
关山吓了一跳,他知道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变过鬼,没想到这鬼还真到戏楼里来了。
他看着张玄同,结结巴巴道:“三少爷,这,这……”
张玄同笑道:“这是电影,film,把人的表演拍下来存到这个机器里,要看的时候就能再重现出来了。”
关山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哦,又是些西洋玩意儿。”
张玄同走向胡楼生道:“胡老板,你怎么看?”
胡楼生从刚才起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杜丽娘,脸上透出兴奋的红晕,他道:“这是个好东西。”
“胡老板果然慧眼识珠!”张玄同道,“我有个想法,不如就把胡老板的表演拍下来做成电影,在这戏楼里播放,只有买票才能看,票价呢,就定为胡老板亲自登台的票价的一半,电影磁带能循环播放,我们岂不一劳永逸?”
关山面露喜色,连连叫道:“这个好!这个好!”
谁知胡楼生道:“不,我们不拍唱戏。”
关山疑惑的眨眨小眼睛:“怎么了胡老板,不刚才还说是好东西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