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掌柜,若真到那一步,咱们不但能把前头亏的利钱补回来!”梁家账房阴恻恻笑了一声。“到时候江南大乱,朝廷就会求助于咱们各大钱庄!到那时……”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好。”主位上,陈老太爷开了口。“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们既然敢兑,说明户部库房里还有些银子。”“咱们要做的,就是继续砸锅,把这口锅砸穿!”许掌柜躬身:“老太爷吩咐。”陈老太爷抬起眼,目光扫视众人。“第一,把咱们手里的轻券先砸出去。”“不要一次全砸,分批,刚开始几十万,然后第二天两三百万,第三天再加码……”“户部兑一张,外头就传一句。”“说前面的人能拿到银子,后面的人就没了。”屋内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百姓最怕的就是别人拿到了自己拿不到。只要这个念头一起,人群就会自己往前挤,自己互相踩踏,自己把恐慌推到最高处。许掌柜立刻道:“钱庄这边,我马上挂牌。”“轻券,昨日一百一十五两收。”“今日九十两,明日七十两,接下来,暂停收券!”何家二房眼睛一亮:“妙啊!钱庄越不收,百姓越慌。”梁家账房抚掌道:“这就是逼他们去户部兑本!”陈老太爷点了点头。“另外,米价继续涨。”“一石糙米,二两五钱。”“精米,三两。”“布庄、药铺、车马行,全都跟上。”“理由就说,朝廷大开银箱,市面银子暴涨,银贱粮贵。”许掌柜忍不住笑出声。“这口黑锅,正好扣在户部头上。”陈老太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去办。”“今日这一局,不用怕花银子。”“要砸,就砸得全城都听见响。”……户部门前,唱名声仍在继续。“……持券人画押……银货两清!”银子一箱箱清空,又一箱箱地从库房里搬出来。钱德禄站在台阶上,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旁边一名主事凑过来,紧张道:“大人,瞧着有些不对啊,怎么这么多兑本金的?”钱德禄瞥了他一眼。“你才瞧出来不对??”“呃……下官愚钝,下官早觉察出来了,只是不敢往那儿想……”“慢慢想吧,戏才刚开场。”就在此时,一名差役匆匆赶来,低声禀报。“大人,南市、东市几家钱庄全挂牌了。”“大通钱庄放话,轻券今日只收九十两,明日只收七十两。”“恒丰、永昌几家也都跟了。”“米行也挂牌涨价……”旁边几名户部官员听得脸色铁青。“混账!这是要公然捣乱?”“钱大人,这可如何是好?”“钱大人,您让咱们站在这里,稳住局面,可看这架势,局面不一定能稳住啊钱大人!”一众官员坐立不安,有的面露恐慌,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干脆来到钱德禄身旁低声嘀咕。钱德禄冷笑着,目光扫过长街上黑压压的人群,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这里藏了多少人手,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这边的动静,被对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以身作饵……这一次,若是护国公府能赢,那么自己,该算是立了大功了吧…………秦淮河畔,汀兰阁。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前门挂着一块“贵客包场”的木牌,谢绝了任何登门的贵妇女眷。后院小门内外,则是层层护卫把守。进门的人要验腰牌,出门的人要查袖袋,每隔一盏茶的工夫,便有快马从巷口疾驰而来,有人接了骑士递来的纸条,快步就往楼上送。顶楼的几间包房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密得像雨点砸瓦。一众靖安城老账房、皇商总行的掌柜、铁林商会的管事,全都在埋头翻账。桌上摊着一册册粮仓库存、银号流水、各大钱庄分号的进出银记录。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手指拨算盘拨到发红,也有人盯着账册,眼珠子里冒着光。因为他们都知道,今日盛州城这场乱局,看着是户部门口的百姓在闹,看着是几大钱庄在逼宫,可真正的庄家,并不在户部门前,也不在那些钱庄。而是在这里。汀兰阁顶楼最大的雅间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炭炉烧得正旺,茶香袅袅。芸娘、秦砚秋、陆沉月、苏妲姬四人围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副麻将。三位护国公夫人面前,都堆着一小摞赢来的算筹,唯独苏妲姬面前,干干净净。陆沉月摸了一张牌,眼睛一亮,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碰!”苏妲姬斜眼看她,笑得懒洋洋:“三夫人,你这牌碰得倒是痛快,可你再碰下去,手里就没几张活牌了。”,!陆沉月哼了一声:“苏姐姐,你管我?我乐意。”秦砚秋低头看牌,轻笑一声:“她不是管你,她是提醒你,你快输了。”陆沉月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芸娘忍不住笑了笑,刚要摸牌,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大夫人。”一名皇商总行掌柜匆匆上楼,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进门后没有敢看牌桌,只躬身低声道:“内线传来消息,几大钱庄开始砸盘了。”芸娘指尖夹着一张牌,神色不变。“砸多少?”“今日轻券先砸三十万两,明日翻倍,都是分散派人去户部门前兑本,大通、恒丰、永昌几家也已经挂牌,昨日还一百一十五两收的轻券,今日只肯出九十两,外头还在传,明日只值七十两,后日一文不值。”陆沉月听得眉头一挑:“他们还真敢啊?”“有什么不敢的?”苏妲姬笑道,“他们现在可不是做买卖,而是赌命。赌赢了,上桌吃饭,若赌输了……命可就没了。”芸娘把手里的牌放下,抬眼问道:“户部那边呢?”“钱大人已经配合刑部,把内鬼抓了,然后按之前的计划,开门兑本。一百两轻券,折价八十五两,现场验印,现场给银,眼下已经兑出去二十多万两……”屋里几个小丫鬟听得脸都白了。二十多万两……得扒拉多少次手指头才能算得出来啊……陆沉月也顾不上牌了,嚷道:“那咱们还不赶紧运银子过去?”“着什么急啊!”芸娘还没开口,秦砚秋便笑道,“先让户部扛一阵子。”陆沉月一愣:“扛?照这个架势,明天就扛不住了啊!”“扛不住才对。”秦砚秋和芸娘对视一眼,笑了起来。陆沉月一愣:“啊?”秦砚秋看向她:“若户部库银看着怎么兑都兑不完,那些世家反而不敢往里砸。他们现在敢把手里的券拿出来,是因为他们笃定户部银子不够。”苏妲姬接过话头:“所以户部越像硬撑,他们越兴奋;越兴奋,砸出来的券就越多。”芸娘笑着接道:“他们手里攥着靖难券,本来是想吃后头四年的利钱。如今被逼着提前兑本,一百两只能拿八十五两,等于自己把后头的利钱全割了。”陆沉月终于听明白一点,眼睛亮了:“也就是说,让他们以为在砸场子,把券都砸出来,到时候,咱们再进场,把他们的券都收了?”:()封疆悍卒